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历史文化

竹隐松阳

稿件来源:中国纪检监察报 发布时间: 2026-04-10 10:48:26

  天色已晚才抵达浙江松阳县,盘山而行,落脚揽树山房民宿。餐桌上,一桌地道生态菜,竹是主角:鸡汁脆笋的清甜爽口,咸肉鲜笋的醇厚交融,松阳卤笋的独特风味,佐以山溪小石斑鱼的细嫩鲜美。入口的仿佛不是佳肴,而是浓缩的山间画卷,绿意盎然。回到房间,窗外是半山灯火,浮在万籁俱寂中,一觉睡到天明。

  次日出行巡山,山势渐深,如大地起伏的呼吸。云雾缠绵山腰,山色青翠欲滴,仿佛一块吸饱了水汽的碧玉。蜿蜒抵达深藏山坳的叶村乡横坑村,人迹车辙至此,恍若沉入碧海深处,细辨之下,周遭有竹林摇曳生姿,层层绿意滤尽喧嚣,只余下山风与竹影的缠绵絮语。

  村中老屋依山而筑,厚实的黄泥墙顶着素朴的黑瓦。树影婆娑间,一泓清溪依着山势潺潺而下,时而低吟浅唱,时而哗然奔涌。跨过小桥抬眼,朋友极力推崇的玖层美术馆便撞入眼帘——传统旧民居赋予艺术的装饰后,新的形态令人眼前一亮。

  逆溪流上行,步入一栋风格雅致的土坯墙屋。疏朗的空间里,陈列着形态各异的竹器竹艺:有朴素粗犷、沾着泥土气息的农具;也有精雕细琢、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品。一件悬空器物,远望似涌动的竹浪,近看竟是族谱上镌刻的名字,历史的气息扑面而来。木案上横卧一叶“竹舟”,镂空的竹条交织缠绕,光影在其间穿梭嬉戏,仿佛真有小舟随波轻漾,在石墙的缝隙与流淌的时光里自由来去。细问之下得知,这片土地上散落着三十多处清代中晚期古建。当地“拯救老屋”的春风,引来了玖层美术馆与竹艺工坊,孕育出“自然、人文、艺术”三位一体的乡村新生。

  玖层美术馆主馆由旧粮仓蜕变重生。斑驳的老墙坚实厚重,仰首细观,支撑穹顶的粗梁大柱,并非钢筋水泥,竟是坚韧的编木拱结构,如巨人的臂膀,稳稳托起整个空间。偶遇驻村艺术家杨洋,八年前她参与“艺术家入驻松阳乡村计划”,一眼相中这个村——那时梁柱腐朽,田野荒芜,但荒旧里涌动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自然生态之美和独特的艺术气质。她将“美学邂逅”具象化:美术馆的黛瓦屋顶,灵感源自《清明上河图》中的汴水虹桥,夯土墙面保留本色,所有的石作、木作,都谦卑地与山体共生共长。

  再驻足眺看那屋顶,竟似一片巨大的竹叶,山风掠过,簌簌波动,仿佛有了生命。馆内正举办展览,竹与草木是主角。翠竹生辉,清影满堂。竹与桦木线条拼合出的斑驳肌理,如被时光蚀刻的经文,禅意悄然弥漫。寻常的山竹在此迸发出艺术之光,与百年粮仓的古老骨骼奇妙交融。商业区的陈列架上,新制的竹杯、竹盏、竹盘光洁温润,一些边角已被经年的摩挲浸润出幽幽古铜色,它们静默无言,却吐纳着此地最本真的气息——那不仅是竹的肌理,更是竹在人世烟火中被揉搓、被珍重后沉淀下的温厚灵魂。竹之魂魄就这样在石墙梁木间悠然呼吸,无声无息,却托举起这方空间的穹顶。此中匠心,何尝不是一场将竹魂融入山野、建筑与人间的恒久对话?

  竹的印记,不止于馆内陈列,更深深沁入生活的肌理。屋外,竹编“山石”里生长出柔韧的藤蔓;拐角农家屋内,有一近乎朽坏的铁犁,锈迹斑斑,却有坚韧的竹篾如灵蛇般紧紧缠绕冰冷的铁骨,形成一种奇异而动人的共生——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彼此对峙,又相互依偎。走进村部打造的“共富工坊”,高梁阔顶间弥漫着浓郁的竹木清香。室内琳琅满目:竹箩竹筐堆叠墙角,竹簸箕悬于壁间,竹扁担斜倚门框……这些日常器物,亦是时光游历的证人。老村支书说,日常这里是村民集中编织竹器的地方。我眼前仿佛浮现几位老者:微眯着眼,神情专注,布满老茧的手指却异常灵巧。柔韧的竹条在他们掌间驯服地翻飞、穿插、弯曲、盘绕,渐渐显露出器物的雏形,新的生命在指间孕育,也道出了竹性与人力之间那份古老而微妙的默契。

  老村支书微笑迎客,话不多,但问必有答。问及山中何以竹盛,他道:“山里竹子命贱,给点山雾就疯长;可又命硬,洪水冰灾来了,哪怕倒了一片,但根子扎得深,过不久又是一山青翠。”他忆起儿时贫苦岁月,全赖山上的笋子,一茬接一茬地冒,蒸着吃,煮着吃,硬是帮着熬过了最难的光景。展厅里看到的油光发亮的老竹烟杆,分明是岁月与生命在掌心反复摩挲出的印记。竹的韧性,不必深山寻觅,早已融入松阳乡民的骨血,化作他们骨子里的倔强与直面生活的底气。

  离去时频频回望,天光倾泻,一时目眩。风声过耳,竹语摇动。那旧粮仓依旧沉稳地隐在竹影深处,不事张扬,却像山野间一个巨大的容器,将竹的魂魄悄然收贮。那一刻,仿佛感受到大地之肺在人间深沉地呼吸。

  松阳的竹,是山野自生自长的草木。竹建筑隐于山坳,竹林隐没村落,竹匠人隐于阡陌,竹器隐入烟火日常,竹精神则隐在岁月的褶皱里。竹影婆娑,竹韵流转,此间万物生灵,皆在竹的荫蔽下,默默诉说着生命与土地间那份古老而绵长的情意。

  到松阳,最深的印象当然萌生于江南秘境的青绿之间,也就生发出竹隐松阳的感慨。竹隐松阳,并非遁世消泯,它是松阳最素朴、最坚韧的骨相,亦是融入乡民血脉的精魂。它隐去的是形骸,却以深植水土的柔韧托起生活,又以千形万态支撑起艺术与居所、精神与现实。竹隐松阳,非隐于无,而是无处不在,是烟火人间大美无言的一幅生动镜像。(沈念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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