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史文化
日历
一进家门,便看见一本红色封面的崭新日历挂在墙上,而旁边则躺着还没翻完的旧日历。不用猜就知道是爸爸买的,每年下半年,买一本新日历挂在墙上已成为爸爸几十年不变的习惯。日历,或许代表着他又健康地活了一年。
我打趣:“您是跳着活呢,旧的没用完,新的又买来了!”他呵呵一笑:“买来先放着嘛,提前看看也蛮好。”
我搞不懂爸爸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爱好。现在的日历比过去印刷得精美很多,除了页面上那红彤彤的代表年味的福娃,内容也很丰富,都是百科知识。上面有简单的养生之道、烹饪教程,还有一些谚语故事。虽说是日历,但已经超越了日历本身的功能。
爸爸对新买来的日历青睐有加,会逐页翻着看,用他毕生所认识的几个字费劲地读着里面的内容,还不时给旁边不认字的母亲讲解一下。母亲饶有兴趣地听着,还不时补充几句,仿佛他们看的不是一本日历,而是一本百科全书。
看完所有内容,爸爸会细心地将褶皱的页面用手捋平,仿佛那是他的一件心爱之物。再拿来去年夹日历的那个有点生锈的铁夹子——每年只换日历,夹子从未换过。今年,它又光荣地夹起了来年的日历,可谓任重而道远。
爸爸将日历捋平之后,戴上他的老花镜,嘴上不停地念叨着,掐着指头算着,又在日历上的某个月份翻找着。最后确定下来后,将那页折了起来。接着又重复同样的动作,折了另外某个月的某一页。有时还会拿笔歪歪扭扭地记录着什么,写的字只有他认识。
后来我才知道,折住的页面是爷爷、奶奶,还有外爷、外婆过世的日子。因为是以阴历推算的,每年的时间也不同,他怕忘了这些重要的日子,所以每年都提前折好。母亲也会让爸爸找出她认为重要的日子,然后折起来。
有些日子也需要用笔记住,比如家里母牛配种的日子,哪个羊羔降生的日子,又或许是哪天抓了小鸡小鸭、几号买的香油、几号交的电费,还有换液化气师傅的手机号。在我们眼里那些可以记在手机上的事情,只有记在日历上爸爸心里才踏实。而这样的习惯,几乎村里的老人们都有。于是,翻看我家用完的日历,总会有些你以为快要忘了的大事,突然又想了起来。
后来,我给爸爸买了一个带液晶显示屏的万年历,能显示年月日,还有阴阳历对照表,还会语音报时。起初爸爸很高兴地把它挂在墙上,可时间一久,除了听听报时,其他功能似乎都被爸爸遗忘了。
日历每天都会被撕掉一页,偶尔也会被母亲忘记,过了几天一下撕掉好几页。父亲一看,还会抱怨母亲多撕了几页,他又小心翼翼地把多撕的页面再粘上去。都说人越上年纪越像小孩,那股子执着的劲儿,还真让人佩服。
我不明白爸爸为何如此钟情于每年的日历。或许在日历兴起的那个年代,人们的生活和精神物资是匮乏的,只有这印着大大的数字的日历,才能让他们知道今夕是何年。
年年月月,岁岁年年。在爸爸他们那个年纪的人心里,日历早已超出了它原本的价值。那是他们对日子的规划,对生者的责任,对逝者的纪念,还有他们活着的每一天。
如今,我们人人手机在手,早已不会再去翻看墙上的日历。街上卖日历的,光顾者也只限于爸爸他们这个年龄段的人。偶尔有人送来一本精美的台历,也只会草草翻看一下里面的内容,在我看来,那些充满营销的内容让日历失去了原本的朴实。
对爸爸而言,百科日历更像一本获取知识的书。他可以在那里认识很多字,了解很多事,还会像个先生一样教给母亲,老两口一起分享着里面的内容。我似乎明白了爸爸为何钟爱买日历、看日历,他们翻的不是时间,而是剩下的岁月。(王丽娟)